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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1页)

燕明彻在旧帐中枯坐了一夜。

尘封的过往随着月光从破漏的帐顶流淌进来,将他淹没。

那些被帝王心术刻意模糊,定义为“御下之术”与“必要牺牲”的瞬间。

在死寂的黑暗里,剥落所有伪装,露出鲜血淋漓的内核。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他攥着那枚粗糙的木雕,指尖描摹着背后“惟愿君安”的刻痕。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冲出眼眶,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愣住了。

抬手触碰脸颊,一片湿凉。

十八年了,从他亲手将那个三岁女孩从尸堆里刨出来,

到他踩着累累白骨登上御极之位。

他流过血,淌过汗,却从未掉过一滴泪。

帝王无泪,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信条。

可此刻,这迟来了十八年的泪水,却为那个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女子,决堤而下。

他爱她。

这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他精心构筑了半生的心防。

不是对工具的倚重,不是对棋子的欣赏,不是对影子的习惯。

是爱,爱那个在尸山血海里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却又会在第一次夺人性命后躲在他怀里颤抖的沈兰芷。

爱她沉默的忠诚,爱她纯粹的信任。

他怕她,怕她的光芒太盛,功高震主,

成为史官笔下他依靠女人夺取江山的污点。

更怕的,是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工具。

承认爱她,就等于承认自己并非绝对理智的帝王,

承认那颗在权谋中浸染得冷硬的心脏,原来还有一处会为她悸动、为她疼痛的软弱。

这软弱,让他恐惧。

于是,他用利用二字麻痹自己,用对林星穗的责任来构筑堤坝。

试图将汹涌的爱意隔绝在外,粉饰成冰冷的算计。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待她取回玉玺,便给她后位,已是厚赏;

待江山稳固,便许她富贵闲散,已是仁至义尽。

却独独不敢承认,他想给她的,从来不是后位,不是富贵。

而是他同样不敢交付的、那颗属于燕明彻而非帝王的心。

他负她,负了那十八年毫无保留、滚烫到灼人的真心。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她是手中最利的卒。

却不知卒子过河,早已有了自己的魂。

而他这个棋手,在机关算尽间,独独算漏了自己的心。

帐外,天光撕开黑暗,漏进第一线微茫的灰白。

燕明彻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眼底却是一片赤红的、近乎疯狂的清明。

“阿芷……”

他对着虚空,对着记忆中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最终归于寂灭的眼睛,嘶声低语。

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忏悔与痛楚:

“朕算计了江山,算计了人心,算计了每一步得失……却独独算漏了自己的心。”

“朕不是看不见你的情。”

他闭上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终于剖开那最深最痛的懦弱:

“是朕……不敢看。”

晨曦彻底照亮旧帐,也照亮他手中那枚木雕小像。

粗糙,歪斜,却承载着一个女子沉默半生、最终被他碾碎尘泥的爱意。

而他现在才明白。

太迟了。

帐外荒草连天,寒风呼啸而过,像一声漫长而无尽的叹息。

他弄丢的,不是他的刀,是他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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